2026 ISEF 物理赛道记
仅以此文纪念2026年凤凰城ISEF总决赛物理赛道的评审经历。
我向来是以一种近似量子力学的方式理解高中生科研这件事的。一方面是觉得大家搞搞AP、标化、AMC物理碗考个满分、已经实属不易,如果此时再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在什么科研自我觉醒、原创问题意识、学术共同体精神这些东西上,那就多少有点偃苗助长,摧残下一代了。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人可能从小就不适合篮球游戏谈恋爱,他们好像从很早的时候起,就对世界的某个角落感到不合时宜的好奇。这样的人,一门心思琢磨一个奇怪但有意思的问题,我觉得也是无可厚非的。世界已经有太多正常人了,偶尔多几个认真到发疯的小孩,并不是坏事。
这两种认知,在我从业的这些年里,始终处于一种叠加态。它们相互矛盾,却又同时成立。于是我也一直倾向于认为:高中生科研这件事,过程大于结果。哪怕最后没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,最差也能让Common App的表格看起来丰富一点、有趣一点,那也就够了。
不过这次物理的全球赛评审,真是刷新三观,直接导致自己产生了新的疑问:你们这些学生到底在做什么?而我又在做什么?
这里鉴于"What happens in the caucus room stays there"的江湖规矩,以下内容只采用类比、泛指和主观吐槽的方式表达,不涉及任何真实发生的具体对话、项目细节或评审内部信息。
首先是作品质量问题
之前的几年,整体感觉还像是在看一场有一定含金量的足球颁奖。至少入围者里能看到梅西、C罗,也能看到哈维、罗本、里贝里、斯内德这种各有长处、上得了台面的选手。国际足联再怎么沟槽,最后金球奖给谁,大家即使有争议,心里也能大致承认:不管谁当选,这人今年踢得确实不错。
可今年干脆从国际评选换成从亚洲地区选拔了,最后几个大奖除了巅峰孙兴慜,剩下的根本挑不出来。这个场景我是没见过的,华山论剑从五绝一下变成桃谷六仙大战江南七怪,以至于大家最后决定,以前不是说打分仅供参考吗,那今年我们不参考直接用,大家反正也挑不出来什么好样的。
所以在凤凰城的一整天,我体会到的不是某个学生的问题,也不是某个项目的问题,而是一种更大的结构性疲软。最后的讨论过程的氛围,也有着"不是谁更值得奖,而是谁比较不像不该得奖"的感觉,整个比赛这一次也从学术评价滑向了秩序维护。这种感觉我是从没有遇到过的。
其次还是作品质量问题,之前不是有作品后来被锤撤销奖项吗,今年的好几个项目我也觉得非常可锤,但是又不太能一眼看出来问题,那就默认还行,反正也挑不出来更好的。不是单位写错、数据造假、模型完全不通这种低级事故,而是一种更隐蔽的、带着熟练包装感的空心化。你知道它可能不对,但它被处理得足够光滑,像一块在流水线上抛过光的宝石,光彩夺目但却没什么实际用处。
更让人难受的是,一些学生在面试时对自己项目的理解非常薄弱。不是紧张或者表达不流畅,而是那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薄弱。当问到一些基础的物理知识,或者项目中必不可少的理解时,回答的东西经常会让你想起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,唯独缺了真诚与深刻。以前可能自己还会去主动为这种商业行为辩解,毕竟学生也是学习了科研流程,懂得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会有一些天分,但经过了几年以后,面对这样的作品也开始有了一点冷漠的反胃。
更荒诞的是,奖项出来后,国内某些机构还硬要说自己在物理赛道上方法论成熟,成功实现突破或者得奖率高的鬼话,发现确实一念神魔,大部分还都是后者。
然后是选题问题
其实在面试之前,我看完所有选题和材料,就已经大致能判断哪些项目可能得奖,哪些项目大概率陪跑。后来的结果也差不多,高中生科研的选题,翻来覆去大概有几类。
第一类,是"得大奖概率不高,但完成质量还不错"的项目。比如某些找星星类型的东西。这类项目的问题在于,它们往往规范、完整、漂亮,但学术天花板不高。像一篇字迹工整、语法正确、情感真挚的小作文,拿班级优秀可以,拿诺贝尔文学奖就很难。要不是今年实在挑不出太多更像样的,这一类项目大概率是要被整体压下去的。所以家长们也不要迷信某些老师,觉得某个方向天然安全、天然出奖。去年已经被否得很干净了,今年怎么回事,我也难说。也许是凤凰城太热了,大家都被晒得比较仁慈。
第二类,是那种听起来很高级,但论证链条一碰就碎的项目。比如说各种和量子有关的选题。我个人倒是鼓励高中生去折磨一下量子计算机,但问题在于,量子两个字不是护身符。你不能把一个本来就说不清的问题,扔进量子云平台里跑一圈,然后就假装它变成了科研。如果连氢原子能级或者一维方势阱的基础问题都不能百分百清楚,那大概率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什么实际意义的。
第三类,是擦边项目。一个工程项目、环境项目、计算机项目、医学项目,硬要往物理赛道上蹭。这类项目特别考验评委风格。有的评委宽容,觉得跨学科嘛,边界不必太死;有的评委严厉,觉得你既然报物理,就要有清楚的物理问题、机制和全套的符合实验物理规律的流程,而我属于后者。但更真实地说,到了评审的某个阶段,比如有工作人员跑来说你们是最后一组评审了,那这时所有人都属于另一类:赶紧完事,各回各家。
高中生科研到底应该服务于什么
所以,我就在四十度高温的地方,完成了到目前为止感觉最疯癫的一次评审任务。来之前我还天真地以为,有了AI加持,有了各种机构老师流水线式的管理经验,我也许能看到一些脑洞大开、质量在线、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。结果最后不得不反过来怀疑人生:如果AI、机构、导师、竞赛经验和升学焦虑共同作用的结果,是让高中生科研变得更会包装、更会叙事、更像一套精致但空洞的商业方案,那我们到底是在训练未来的科学家,还是在训练未来的贾跃亭?
这就牵涉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高中生科研,到底应该服务于什么?
如果它只是服务于升学,那么它的最优解必然会变成包装。如果它服务于竞赛,那么它的最优解又会变成迎合评审。如果它服务于科研本身,那么情况就困难而且复杂,结果甚至可能毫无意义——因为真正的科研训练不一定好看,也不一定出结果。
这恰恰是现在很多高中生科研项目最缺的东西:诚实。不是道德意义上的诚实,而是智识意义上的诚实。你是否真的知道自己的问题从哪里来?你是否真的理解你的方法为什么适用?你是否真的清楚你的数据能说明什么、不能说明什么?
科学首先是一种很笨、很慢、很不体面的活动:你盯着一个问题,盯很久,发现它比你想象的更难,也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,像极了一个稚嫩少年初次接触喜欢姑娘的样子。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高中生科研的关键不在于"做多大",而在于"真不真"。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后反而觉得,有些日本学生特别像清流。他们的项目未必很大,往往都是身边的一些昆虫、文化符号等等,但常常能看到一种朴素的认真。他们像是在真的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,而不是急着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未来诺奖候选人。
高中生科研的关键不在于"做多大",而在于"真不真"。
我想,高中生科研本来可以是一件很好的事。它可以让学生提前理解知识不是从课本里长出来的,而是从问题里;可以让学生知道,科学不是一个标准答案的仓库,而是不断修正迭代逐步发展的过程;也可以让学生学会判断证据、尊重不确定性、区分野心和能力。它也可以让升学变得更有内容,让学生不只是"成绩很好的人",而是"真的思考过某个问题的人"。
但如果它最后变成了机构流水线、导师署名游戏、AI工厂和竞赛奖项套利,那它就会成为另一种教育腐败。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腐败,而是精神上的腐败:它让学生在还没有真正接触科学之前,就先学会了如何消费科学的符号。这才是最可惜的地方。
真正好的高中生科研,不是把一个孩子伪装成成熟科学家,而是让人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认真地成为他自己。这次评审之后,我对高中生科研的看法依然没有完全坍缩。它大概还处在叠加态里。只是现在,波函数变得更复杂,也更不稳定了而已。